老了，便不该再贪恋女人的肉体了。这并非什么道德高论，不过是岁月磨蚀后的实情罢了。少年时，血气方刚，见了女子白皙的脖颈，便觉得心跳如鼓，血液都涌到脸上来。那时节，自以为这便是人生至乐，恨不得日日沉醉其中。殊不知，这不过是造物主设下的圈套，教人繁衍后代罢了。到了中年，这欲望便渐渐淡了，如同退潮的海水，虽偶有回涌，终究是一日弱似一日。而今老矣，每见镜中那张枯皱的脸，便想起当年种种。女人的肌肤，年轻时如绸缎般光滑，老来却生出许多皱纹，显出树皮似的质地来。曾经迷恋的曲线，也被时光拉扯得走了样。这倒不是嫌弃，只是忽然明白，肉体之美原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幻象。许多老人不服老，偏要学少年人行事，结果往往狼狈。我见过一个七十老翁，娶了三十岁的妇人，初时得意洋洋，后来那妇人跟了别人，他便整日坐在门前石凳上发呆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远处，像是要看穿什么似的。旁人笑他痴，我却觉得他可悲——不是悲他失了娇妻，而是悲他竟到了这把年纪，还不懂得放下。老人的爱，应当超脱肉体。可以爱她的白发，爱她眼角的皱纹，爱她几十年与你共度的光阴，爱她煮的那碗热汤。这些比甚么雪肤花貌都要珍贵得多。年轻人的爱如烈火，老人的爱应似炭火，不炽热，却能持久地温暖。我曾见过一对老夫妇，两人都已佝偻，走路时互相搀扶。一日，老太太先去了，老头儿便坐在他们常去的公园长椅上，从早到晚。有人问他为何如此，他道：'这里能闻到她的气息。'这便是老来应有的情分了。肉体终将腐朽，而有些东西却能长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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